第二十二章 圣诞节
圣诞早晨，还未睁眼，贝琳达就听见屋子里传来动静。怎么回事？她心中疑惑，大家为什么起得这么早？是出了什么事吗？
贝琳达披上温暖的晨袍，出去查看。
可屋里的动静不过是新来的家人们兴奋地四处奔跑罢了。贝琳达眨了眨眼，惊讶不已。
“今天是圣诞节！”吉本斯太太高兴地喊道。
“简直像一群孩子，”贝琳达喃喃自语，随即宽容地笑了。大家对圣诞节如此欢欣，实在太好了。她几乎可以想见，对他们中一些人来说，也许这将是许多年来第一个带来喜悦的圣诞节。
既然如此，现在回去睡觉也没什么意思了，贝琳达决定，于是拉开窗帘，看向这清朗寒冷的新清晨。
太阳尚未升起，夜间的风也已平息，一层新雪覆盖着一切。树木高举着覆霜的枝条，像是银白的手指直指苍穹。
等太阳升起来，一定会是个美丽的清晨，贝琳达叹息着，目光扫见西方地平线上即将消失的银色月亮。
圣诞节。我本希望今年能在家过圣诞节。贝琳达的思绪像往常一样转向了自己的家人，和那些过去的圣诞节。
今天去教堂得用上两辆大雪橇才行，贝琳达的务实头脑开始盘算。这样温莎就不用来回跑两趟了。
当然，波特并没有强迫所有人都去参加早上的礼拜，但她确实给予了他们选择的机会。令贝琳达高兴的是，十位住户都决定参与。温莎将驾驭他多年驾驭的雪橇，而西德将负责新购入的那辆。即使两辆大雪橇同时出动，也不会有空余的位置。
至少我们不会冷，贝琳达暗自笑道。大家挤在一块儿，自然就暖和了。
贝琳达不需要在早餐桌上露面。艾拉将早餐托盘端来，她便悠然享用起来，品尝着厨娘做的水果和烤饼——那是贝琳达最爱的早餐，厨娘也知道这一点。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，望着太阳慢慢升起，把结霜的树枝映成了缎子般的粉红色。
今天天气虽冷，却很宜人，贝琳达欣喜地想。我很期待今早这段去教堂的路程。
贝琳达期待这趟出行不仅仅是因为天气晴好。德鲁将在教堂与她会合，随后会随她回家，度过一个充满游戏与欢乐的下午，最后共享圣诞大餐。看起来会是美好的一天。
每个人似乎都精神饱满，彼此帮扶着上了雪橇。连平日沉默寡言的刘易斯先生脸上也不时露出笑意。贝琳达看到他融入了节日氛围，感到十分欣慰。
在前头雪橇上的贝琳达回头朝后头的西德挥手，得到了他热情的回应。
西德已渐渐适应庄园的生活。他在波士顿大学注册了课程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读书。其余时间，他乐于协助各种杂务，无论屋内还是园中，似乎总有他可以出力的地方。温莎和托马斯都告诉贝琳达，他们很享受西德的陪伴与帮忙。而艾拉每次见到西德，总会掩不住兴奋地打扮自己。贝琳达无法责怪艾拉。西德是个彬彬有礼、通情达理的英俊小伙。贝琳达相信，凭着他的志向与自律，他一定能实现自己的目标。他很像他的哥哥。贝琳达笑了。
教堂礼拜充满了敬拜与赞美，贝琳达整颗心灵都为之回应。德鲁坐在她和辛普森太太之间，也显然十分享受礼拜。年长女士眼中流露出自豪之情，坐在两个成年儿子之间，一切都如愿以偿。她真诚地感恩，参与着圣诞颂歌的歌唱。
“你们怎么都挤得下？”离开教堂、准备爬上雪橇回家的时候，德鲁问贝琳达。
“其实很有趣，”贝琳达笑道，“就像我还是小女孩时在家乡参加的雪橇游玩。”
德鲁微笑着伸手扶她上雪橇。“那我可不希望有人往我脖子里塞稻草，”他打趣道。
“那就别坐得太靠近鲁吉斯先生，”贝琳达提醒他，“他说不定真的会试——如果他真有稻草的话。”
“哦，你们当中还有爱恶作剧的人？”
“我觉得他什么都敢试，”贝琳达点头，“虽然到目前为止，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逗弄可怜的米顿小姐了。”
“那米顿小姐是怎么回应的？”德鲁问。
“嗯，”贝琳达轻笑，“一开始我想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会皱眉、扭捏，尽量躲开他。我想她觉得那种打趣有失体面。但后来她开始适应了。其实，我觉得她现在乐在其中。我猜，很久没有哪位男士这样关注她了。”
“啊，弱女子！”德鲁故作叹息，“真是微妙啊！”
所有人再次挤进雪橇，马儿打着响鼻，甩动着头，跃跃欲试。鲁吉斯先生挥舞着手臂大叫：“让他们跑起来吧，温莎！”米顿小姐惊叫得像个小姑娘。贝琳达朝德鲁投去一瞥，正巧看见他眨眼的瞬间。整趟旅程仿佛一群孩子在尽情玩耍，笑声不断，打趣连连。贝琳达不禁想，后头那辆雪橇上的人是不是也玩得这么尽兴。
他们回到庄园时，个个脸颊红润，跺着脚，盼着来杯热茶暖暖身子。
“那真是一次美妙的礼拜，”贝莉太太说道，“我好久没参加过那么好的聚会了。”
“我想知道他们是从哪儿请来那位牧师的，”直率的吉本斯太太说，“我真想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事，把他脸上的笑容都带走了。他讲每句话都那么严肃。小姐！小姐！”她提高嗓门想引起贝琳达的注意，“那位牧师怎么了？”
贝琳达摇头。“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，”她回答。
“啊？”吉本斯太太喊道，一手捂着耳朵，“我没听清！”
贝琳达没法再重复了。门厅里的动静实在太大了。
鲁吉斯先生正偷偷拉着米顿小姐的围巾一头，而她试图将它解下来却始终不成。连刘易斯先生都因她困惑的表情忍俊不禁。
一番喧闹过后，大家被引导至北客厅享用下午茶。圣诞晚餐定在五点钟。
贝琳达看着大家围坐成几圈，彼此间已建立起友谊。看到他们已然有了“家的感觉”，真好。
“跟我来，”贝琳达对德鲁说，带他走向厨房旁边的员工休息室。
“你已经被归为‘员工’啦？”他打趣道。
“我一点也不介意，”贝琳达高兴地答道，“你不知道我多少次羡慕他们这种温馨。他们坐在这儿有说有笑，而我独自一人在那间大餐厅吃饭，多想能有个朋友陪伴。”
“而你所谓的‘好朋友’是……”德鲁促狭地引导。
“一个朋友，”贝琳达答道，“无论肤色、身形、地位或出身。”
德鲁点点头，表示理解。
“我去给咱们拿些茶来，”贝琳达说，“你就在壁炉边找个椅子坐吧。”
这是个温暖的房间，员工们经常聚集于此。靠近厨房门的一端摆着一张大桌子，是大家用餐的地方。另一端围着几张椅子，一个大石壁炉里正烧着火。这个房间不仅是聚会的地方，也用于工作。这里会缝缝补补，还摆着一台大型滚筒熨斗。靠墙放着一张窄长的桌子，平日用来叠放和分拣洗净的衣物。
“要是这些墙会说话……”德鲁半自言自语地说着，环顾四周，“我敢肯定这房间曾无数次热闹非凡。”
“真是个有趣的想法，”贝琳达回应，转身去取茶和饼干的托盘。
“厨娘说我们只能吃这个，”她笑着说，“她怕我们吃太多影响了晚餐。”
德鲁看着房间另一头早已摆好的餐桌说：“如果那桌菜的味道和它看上去一样好，那我也舍不得毁了食欲。”
“我告诉你个好消息，”贝琳达一边倒茶一边说，“我们找到一位护士了。”
“真的？你是怎么找到她的？”
“其实，是她找到我们，”贝琳达便将昨晚那位女士到来的事情告诉了德鲁。
“所以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了？”
“这是最后一件待解决的事。我真心希望一切能在圣诞前完成。如今一切到位，真让我难以置信。”贝琳达摇了摇头，眼眶泛红。
德鲁安静地喝着茶，沉默良久。她感觉到他一直注视着自己，便转头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真了不起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谁会像你一样，把这样一份美丽的遗产分享给整整一屋子的人？你让我敬佩不已，贝琳达。你是我见过最无私的人。”
贝琳达低下头，面对德鲁眼中的敬意，略显羞涩。
“别把我说成圣人了，”她难为情地说。
“我是认真的，”他柔声回答，“我真的很敬佩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想维琪姑妈当初就是希望我能好好利用这栋房子……而不是占为己有，”贝琳达语气迟疑地解释。
“那是因为她认识你，认识贝琳达·戴维斯。”他坚持说。
贝琳达微微耸肩，又喝了一口茶。
“我喜欢你们全家的原因就在这儿，”德鲁继续说道，“你们一家人都认为，人生就该与他人分享。无私对你们而言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贝琳达思考着他的话。或许……她的父亲、母亲……甚至卢克，确实是如此。她从小就见证这一切，也早已习以为常。
“正是这种生活方式让我坚信，基督信仰是真实的，”德鲁继续说，“我在你父亲身上看到了这种信仰的体现。”
想到家人……想到父母……在这个圣诞节，贝琳达的眼泪盈满了眼眶。她咽了口口水，努力眨去泪意。
“我真的很蒙福，”她柔声说，“我常常提醒自己这一点……但——”她含泪微笑，“听别人说我父母的好话，真是太美好了。”
这时门口响起动静，艾拉走了进来。
“温莎和西德正从马厩回来，小姐，”她说，“要我给他们端茶过来吗？”
贝琳达点头。“还有，艾拉，去告诉辛普森太太，请她一起来。”
于是他们都围坐在火炉旁。对于贝琳达和德鲁而言，刚才那份私密的情感时刻已然结束，但房间里的欢笑和谈话仍在继续。贝琳达望着德鲁和西德一唱一和，看着他们母亲脸上的欣慰与骄傲，心中暗想：我真高兴邀请他们来庄园过圣诞节，这真的带给了德鲁许多喜悦。
可就在这念头浮现之际，贝琳达也意识到，是她把德鲁唯一可能回乡的理由带来了波士顿——他的家人。
这一天的其余时间简直美好极了。贝琳达在屋子里走来走去，聆听着友善的交谈与欢笑，看到住户们下棋、玩跳棋，享受从音乐室传来的乐声。刘易斯先生给了大家一个惊喜——他从一个破旧的琴盒里拿出一把小提琴，与米顿小姐合奏圣诞颂歌。他的指法有些生疏，关节也有些僵硬，音色不如往昔那样清晰，但听众们报以热烈掌声。贝琳达几乎能想象得出，这位老人与他的小提琴终于找到了归属之处。
接着到了厨娘准备的圣诞晚餐时间——住户们在正式餐厅用餐，而工作人员则在员工食堂享用。贝琳达相信，那些围坐在华丽餐桌前的人，享受这顿大餐的程度未必高过在朴素温馨的员工餐室里吃饭的员工。
起初，温莎、波特或厨娘看到贝琳达平静地坐在他们中间，可能会略显拘谨；但随着桌上的笑声渐起，这种感觉很快烟消云散。令贝琳达惊讶的是，她竟然从一向严肃的温莎身上发现了一丝真正的幽默感。
晚餐后，大家聚在主客厅唱圣诞颂歌。米顿小姐因无法在客厅弹奏而略感失落，毕竟无法把钢琴搬来。贝琳达请德鲁朗读圣经中的圣诞故事，他饱含感情的诵读让不少听众眼眶湿润。
西德带领大家做了简短的祷告，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圣诞树下的礼物。贝琳达很高兴自己及时为新到的护士也准备了一份礼物。她请艾拉担任“圣诞小助手”来分发礼物，而艾拉害羞地请西德协助。
围坐一圈的人在拆礼物时爆发出欢笑和惊叫声，贝琳达满心欣喜地想着：这真是一场真正快乐的派对。
接着，工作人员要去洗碗、收拾家务，而庄园的住户则回到了炉火旁。
德鲁转向贝琳达：“这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个圣诞节，”他真挚地说，“谢谢你让我成为其中的一份子。”
贝琳达笑了笑。
“我现在该走了。你肯定很累了。”
“西德会送你回去。他已经跟我说了。”贝琳达告诉他。
“我……其实是想找个机会聊一聊，”德鲁有些失望地说。
贝琳达睁大了眼睛：“当然可以，”她回答，心跳陡然加快，“我去拿外套。”
“你不介意？”
贝琳达坚定地摇了摇头。如果她可以确定一件事，那就是她绝不会介意和德鲁找个机会单独谈谈。